沁(水)南军民抗战忆事
李易书
李易书,1920年11月出生,沁水县土沃乡西阳辿村人,曾任沁南抗日一区区长、抗日县政府督学、秘书,沁南蒲泓一高、西文兴二高教员、校长等职,1983年7月离休。
1940年4月日,日军入侵沁水县城的同时,邻近各县也遭沦陷。日军便开始了长期占领,除在沁水东部的老马岭扎了据点,从阳城到翼城、沁水两条大路沿线主要山头设置了岗哨和碉堡外,又在紧靠沁南的董封镇、沁水境内的张马村扎下据点,沁水全境和边境总计有4个据点和20多个碉堡、哨所,其中密布在沁水西南部地区就有3个据点9个碉堡,几乎占全县总数的一半。这样便把以历山为中心的沁南地区从沁水的大块土地中割裂开来,沁南人民陷入了硝烟弥漫的水深火热之中。
1940年年底,中条山区,号称有20万的国民党大军,已退向历山的东、西两翼,而国民党九十八军,也转移到阳城境内的柴、李圪塔一带。沁水县政府于1941年1月间向曲(曲沃)、高(高平)公路以北转移时,在北深沟遭日军袭击而解体。路北国民党九十三军便任刘福康为县长,在路北建立了沁水县政府,并派冉渭渔(湖南人)为路南办事处主任,于1941年4月间进入沁南。在冉还没到达沁南之前,沁南的一区区长张文选(定都人),在一天上午突然遭到来历不明的几个武装匪徒的绑架,去向不明,当时我在区公所任助理员。
冉渭渔刚从路北过来不久,1941年5月7日,日军发动了“中条战役”,大规模进攻沁南地区。在日军刚刚进入沁南东部的当天午夜,国民党98军武士敏部,路经沁南的老马岭,走过张村转向路北后,不久日军也攻入路北,沁水县长刘福康遭日军炸死。6、7月间,路南办事处主任冉渭渔,便改“沁水县路南办事处”为“沁南县县政府”,冉渭渔自任县长,这便是沁南设县的开端。冉渭渔又收容了98军一个辎重营营长晁永贵(湖南人)等20多人,后又吸收了一部分当地战士,组成了一个保安营,人数不过七八十人。
“中条战役”之后,沁南地区,散兵游勇,遍地成匪,到处打家劫舍,勒索民财,不久便向两地聚拢,形成两股土匪:一股聚拢在沁南西北部的关门岭一带,头目叫屈成斋,号称“八大弟兄”,他们拦路抢劫,腰缠万贯。7、8月间,屈成斋率部进入沁南内地中沃泉村西的宋家沟,因分赃不平,屈成斋被他的最小把兄弟李坤春黑夜打了黑枪。屈死后,李坤春便自称“游击队”,自任“队长”;另一股集聚在沁南靠阳城边界地带,头目叫张根来,也自称“游击队”。这两股匪徒虽各自独立,但配合默契,时分时合,相互策应,常以奔袭方式到边沿地带绑票、勒索、拦路、抢劫,于1941年11月间合二为一,窜入阳城县的桑林、泥河一带。还有第三股土匪于同年11月间出现,盘踞在沁南的杏峪村一带,它原是阎锡山政权“第五专署”在翼城县境内建立的“保安第三支队”的“第三大队”。因一、二大队在共产党员王维岳、常子章、孙鼎三(王是北庄人、常是小青旺人、孙不详)等同志率领下,得到太岳支队王墉部的帮助,于1941年月间,在一大队王维岳大队长等三人的策动下,率一、二大队从翼城境内进入沁南西部的松峪村,在共产党的领导下,进行整编。但“三大队”大队长李志士,思想反动,拒不服从,便带队窜入沁南的杏峪村一带打家劫舍,成为土匪,所以人们叫“三大队”,后来成为危害当地最大的一股匪徒,人人恨之入骨。
就在“中条战役”后的混乱时期,原一区区长张文选秘密捎信,叫他妻子带钱赎人,夫妇俩回来后全家避居在洞沟南面半山坡一个独家小院。某一黑夜匪徒又突然闯入,打死了张文选,拿走了张的一支手枪,这就是沁南县在未解放前的恶劣环境。
1941年12月阳历年前,在一个天空飘着零星小雪的午夜,太岳支队从中村东面的两岔岭(也叫分水岭),通过封锁线后,即派出一支尖兵向石槽岭日军碉堡接近,大部人马进驻沁南的白化村,休息在群众的屋檐下,没有惊动正在酣睡的群众。黎明前,即向石槽岭日军发起攻击。打响后不一会即吹起了冲锋号。碉堡里不过10多个敌人,一听见枪响,又听到号声,闹不清来了多少人马,便抱头鼠窜逃回张马,我军焚毁碉堡后,即撤出战斗。当白化老百姓听见枪响,急忙起床,开门一看,院里四面檐下都是队伍,正在发愣时,部队同志便主动给群众说:“老乡!别怕!响枪是我们打鬼子,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。”战斗很快结束了,部队便立即出发,转移到上、下川一带,当群众清醒过来之后,部队早已走远。老百姓议论说:“下雪天,黑夜那么冷,却没一个战士去敲门打户,真是好队伍。”从此好队伍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沁南。
由于沁南环境的恶劣,也许出于军事行动策略的需要,在到达下川很长一段时间,部队一律不佩戴番号。有人问:“老总,你们是哪一部分?”战士只回答说:“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。”直到农历腊月上旬末,部队战士才佩戴出白底蓝字,印有“太岳支队”的臂章来,并在下川村张贴出安民布告,署名是“太岳支队司令部”。司令员黎锡福,政委李哲人。同时派出了一个前哨排,驻在南阳村的上道口,这时人们才知这支部队叫“太岳支队”。当时并没做任何宣传,却以帮助驻地群众担水、打柴、清扫院落、借物即还的爱民行动,赢得了沁南人民的爱戴和称赞。
1942年1月间(农历腊月中旬),冉渭渔在张河村召开区长、村长会议。我当时任一区区长,去参加会议,因到达张河,已经散会,在吃午饭时听几个科员说:会议时间很短,也只几个人参加,主要是太岳支队前几天曾派人来和冉县长商谈改组县府问题。冉说召开会议研究一下,今天会上没几个人,蒲泓村村长杨万禧不同意,保安营营长晁永贵提出不想干,要求回湖南老家,再没人发言便散了会。他们都不在这里住,你回去就行。回来没几天,大约是农历腊月二十以后快过大年之前,接到了太岳支队司令部来函,大意是:太岳支队定于农历正月初五在下川召开军民联欢会,邀我届时参加,并附有一张红纸请帖,内容和来函相同,署名是“太岳支队司令部司令员黎锡福和政委李哲人”。时间相隔只一两天,又接到冉渭渔一封亲笔信,内容和太岳支队来函基本相同,只在信后说:“我因有事不能参加开会,你可代表县府出席,去时可带些军鞋,我已让冶内村副村长李修(小南坡人)做准备,到时他带上军鞋和你相跟去。”信内也附有一张红纸请帖,但这是太岳支队给冉县长的,冉却给我寄了来。此后不久,却听说冉渭渔和晁永贵带了几个湖南籍战士,过黄河回湖南老家去了,冉政府随即解体。
农历正月初五一早,李修带着10多双军鞋到西阳辿说:“因过大年,只把村公所现有的带来,去了后须向部队解释一下。”就这样,便路经南阳村和前哨排接洽后上山。到达下川,日已过午。一进村,见村里、院里、大道、小巷打扫得一干二净,群众的柴垛,家家户户堆得整整齐齐,村道两旁的墙壁上,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,内容是“实行减租减息;建立三三制政权;打倒日本帝国主义;坚持抗战到底;反对投降妥协”等等。在显眼处,真的贴有一张太岳支队司令部的安民布告,有的院落大门外石头上,有老人也有战士,边晒太阳边聊天,也有几个战士和年轻村民在和一群孩子逗趣,真是一幅过大年军民同乐图,这是从日军长期占领张马后再没见过的新景象,令人精神振奋。我在一个战士的引导下,会见了黎司令员和李政委。首长让坐、倒茶十分谦恭,并抱歉地说:“想着你们路远,可能来的要晚一点,所以会已开过,刚刚吃罢午饭。”并吩咐战士备饭,不一会,端来了羊肉包子,我边吃边谈,从敌人、政权、土匪、辖区到群众生活,均一一作了介绍。其中特别是关于土匪的情况,首长们问得很仔细,我都据己所知,作了详尽汇报,直到半后晌,才辞别首长,在下川村公所宿了一晚,第二天早饭后,循原路下山,一路笑谈,异常兴奋。
1942年2月(农历正月十五日前),我又接到一位署名叫黄自甫的来信,通知我去南阳村参加“沁南县抗日民主政府”成立的会议。第二天到达南阳后,会还没开,在一个东房里见到了黄自甫。我和黄并不认识,同时他也不是冉政府人员,在谈话中才知黄自甫原为国民党九十八军人员,该军在路北遭歼,武士敏已牺牲,因和冉渭渔相识,他才来到沁南,冉要回湖南,托黄和太岳支队联系,改组原沁南县府。黄曾和刚成立不久的“晋豫边区联合办事处”(简称联办)主任郭清文请示,经“联办”研究,同意黄自甫任沁南县县长,并决定派来三个同志帮助工作。谈话间,又进来一位,黄介绍是李少闻秘书,李是河南邵原人,学识颇深,并见到李秘书的毛笔字,挺有功力。当人员到齐后开会,黄自甫讲话说,奉“晋豫联办”指示,“沁南县抗日民主政府”今天正式成立。并宣布黄自甫任县长、李少闻任秘书、李玉春任公安局长、王维岳任县游击大队大队长、高慎之任第三科(文教)科长、李傅任第二科(财粮)科长、李易书任第一区区长、郑光彩(下峪人)任第二区区长、杨捷福(沁水城关人后被日军惨杀)任三区区长。黄一一作了介绍,其中除李傅(小南坡人)既未到会也未到职,杨捷福未到会,但会后到职外,其余皆参加了会议。黄宣布,所有缺额,以后陆续充实。沁南县抗日民主政权的建立,标志着沁南县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沁南人民正式获得了解放,虽然当时党的组织和党员仍秘密地处于地下,并不公开,但在共产党领导下进行各项工作,却是公开的。紧接着,太岳支队尤太忠十七团在沁南县游击大队配合下,发起了西阳辿、帅家战斗,一举全歼突然由阳城境内返回沁南的李坤春、张根来两股土匪。“联办”又在南阳村召开了全县群众大会,郭清文主任亲临讲话,并宣布了恶霸杨万禧的罪状(“十二月事变”变中的打手),沁南人民人心大快、抗日民主政权已基本巩固。
沁南县地处中条、太岳、太行三大山脉的衔接地带,它东面和阳城县搭界地带有两条羊肠小道,一条南通垣曲黄河渡口,一条南通豫北济源县城。在战争时期,这里却成了不是大道的咽喉要道,这就是日军为什么要从西、北、东三面封锁沁南地区的原因。沁南县全辖只有现在的五个乡,其中除中村西半乡为敌占区,杏峪一个乡又在日军封锁线以北,且又为土匪“三大队”盘踞外,实辖只有现在的三个半乡,人口不过1.7万,所以说沁南县是一块小到不能再小的县制根据地。它虽小如弹丸,却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,使这里的抗日战争由胜利走向胜利的起点,也是毛主席“从农村包围城市、最后夺取城市”战略思想在这里得以实现的基点。沁南虽小,但也在争取两个战争(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)胜利上发挥了它应当发挥的作用,毛主席“人民战争”这一战略思想,同样也可以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得到体现。